第四章 舞会 (第1/1页)

    第四章舞会

    于思卿神采飞扬，笑道：“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昨天来当铺找我了，是不是？掌柜的给我带了话，我猜就是你。”

    赫远英说道：“嗯，我去了当铺才知道，你已经不住在那儿了。”

    于思卿紧紧回握住赫远英的手，笑道：“你戴眼镜了？”

    赫远英嗯了一声，说道：“走，进屋去说。”

    司机把汽车开到巷子里停放。赫远英取钥匙打开了角门。

    状元府的房屋院落，似乎比回忆中狭窄了许多。赫远英请于思卿在前厅坐下。前厅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因四下无人的缘故，显出一种寂寥氛围。

    赫远英说道：“我奶奶过世了，要葬回老家。管家前些天先到了建陵，雇人把前面屋子都打扫出来了，又带着下人们去城外收拾杜府宗祠，所以状元府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是昨天到的，住在鼓楼那边的饭店。早上去看了祖坟，今天过来看看房子。要不是刚好碰见你，就要让你跑空了。”

    于思卿本来一肚子心里话要对赫远英说，但听他一上来就说起了老夫人的丧事，于思卿就不好太显露出欢喜之情，问道：“老夫人的灵什么时候来？”

    赫远英说道：“下个月，我爸爸和几个叔叔送我奶奶灵柩回来。”

    于思卿环顾厅中陈旧的字画摆设，案上还摆着一篮子纸折的元宝，可能是忘了带去宗祠的，不禁有物是人非之感。

    他问道：“老夫人是怎么去的？”赫远英说道：“是喜丧。”于思卿略觉宽慰。

    赫远英打量着于思卿的神色，淡淡一笑。

    他这一笑，气氛就松泛了几分。

    于思卿也就笑了，侧身向他靠近了些，两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

    于思卿温言道：“你别太伤心了啊。”赫远英点了点头。

    于思卿明亮的双目始终凝视着赫远英。照理说，他们俩隔了十几年音讯不通，可以算是陌生人了。可童年那段回忆，于思卿一直非常珍视——赫远英也一定挂记着他吧？所以昨天一到建陵就来找他。正因为他俩又熟悉又陌生，满肚子话要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还是赫远英先开口了。赫远英说道：“从前我给你写信，你后来为什么不回了？”

    于思卿赧然道：“那时候……我mama过世了。”

    赫远英不禁寂然。

    于是，于思卿把他这些年的经历都说给了赫远英听。除了童年丧母，他这些年过得一帆顺风，很快就说完了，又问：“你怎么再也没回过建陵？”

    赫远英顿了顿，只道：“时局不太平。”

    于思卿见他似乎不愿意多谈，心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

    赫远英笑了笑，伸手点了一下于思卿脸上的红痣。

    于思卿放宽了心，笑道：“不知那株花儿在不在了。”

    赫远英说道：“你说我送你的那个花儿么？”

    于思卿说道：“是呀。”

    赫远英说道：“这里的花儿草儿都枯死了，说来还是人更长久。”

    于思卿笑道：“你现在说话四平八稳的，像个大人。”

    赫远英站起身来，微笑道：“今天家里没有人，坐了半天，一杯茶也没有给你喝。”

    于思卿也知道，赫远英忙着落葬的事，只是拐过来看一眼状元府，并没有久坐的意思，跟着起身道：“改天你得空了，一定到我家来玩儿。”

    临走之前，于思卿怀念着旧日时光，又说想看看状元府的后花园。赫远英领着他去后面看了一眼。

    后花园还来不及整理，于思卿这一看，园中青苔荒草，蓬蒿满径，假山洞里都是蟏蛸蛛网，一派萧瑟颓废之景。

    于思卿心中有些惆怅，又怕赫远英看了更增伤心，略看了看，便出来了。

    赫远英要用汽车把他送回家。于思卿说道：“不用了，我还要把自行车还回当铺呢。”

    赫远英说道：“那不是你自己的自行车？”

    于思卿笑道：“哪儿呀？是我问伙计借的，就想快点儿来找你。”

    赫远英说道：“那我下次送你一辆。”

    于思卿笑道：“我不要，我要下次换你来找我。”

    赫远英微笑道：“好。”

    于思卿到状元府门口扶起了自行车。赫远英叮嘱道：“你骑慢点儿。”

    于思卿笑道：“你放心吧，街上人那么多，我想骑快点儿也不行的。”

    他摆正了车头，两手扶着车把，推着自行车轻轻一蹬，一抬腿就坐了上去。骑出数丈，又转身向赫远英挥了挥手，说道：“一定记得来我家啊！”

    赫远英说道：“一定！”

    他目送着于思卿高高兴兴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坐上汽车，返回饭店。

    在车上，他想到于思卿方才问他，为什么后来不再来建陵了。他当时不愿多提，其实真是一言难尽。

    这些年来，京华的政局愈发复杂，赫家涉入了许多旋涡。老夫人也顾不上回建陵了。那一阵阵看不见的腥风血雨，赫家虽然都渡过来了，毕竟颇伤元气。

    老夫人过世的当口，京华进入了一段四方蛰伏、暗潮涌动的时期。他父亲因寻思着来建陵避一避风头，送老夫人落叶归根，乃是最好的由头。

    这些话，赫远英对于思卿一时片刻也讲不明白，他也不太愿意讲。

    他奶奶快要辞世的时候，曾经对床前子孙洒泪道：“你们赫家把我一辈子都坑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