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侠客行的梦并不如师兄展颜一笑重要 (第1/1页)

    出了万华门，琼山四季复原，青山如旧，不复白雪千尺。

    万华门内香径铺棻，璚台对整，然而踏出师门仙馆至得琼山之中，却是一派自然景象了。夕日如丹，照见高迥天地、青碧江山，河波温柔而寂寂，回映红霞万里。

    周靖心登临掌门之位后，曾意欲大兴土木，将琼山一带全改建为连绵宫宇，琳宫鳞鳞，蜿蜒千里。自然，万华门富贵泼天，便是建上千座金殿瑶池也无妨，只是如此大动干戈不益草木荣华滋硕，有损山川灵蕴。游修远以被克扣三月俸禄为代价向他那师兄进谏，这才勉强维系琼山原状。

    可惜万华门内理解他规划思想的人甚少，他此举引得众多盼望能在工程中分一杯羹或拨得一新殿宇的同门不满。他倒是并不介意别人背后如何编排他，只是甫一看见这漫山遍野草长莺飞，便想起自己逝去的三个月俸禄……

    燕雨行在他身侧不发一语，只引着他向前几日门中弟子上报的灵兽毙命处走去。

    因着师兄兴建宫宇一事未能成行，琼山上繁衍生息的灵兽愈发多了起来，难怪万灵监掌案会是门内唯一对他和颜悦色、逢年过节必来走动的人——现如今万灵监都不用cao心珍稀灵兽保育放归事务了，从前一等一稀罕的什么这个鹤呀那个蛟呀，愈养愈多。琼山灵气丰沛，灵兽居住于此只会寿命愈长，若非有人蓄意诛杀，大抵几千年也不会有灵兽死去。

    方才与燕雨行浅言几句后便沉默至今，游修远心觉与这位照隐峰峰主走在一起氛围相当凝重，又想着再替徒弟探一探此人的品性，便没话找话道：“不知燕峰主对诛杀灵兽的不轨之徒可有猜测？”

    那张只有一口旋涡的脸闻言向他转来，声音似人非人：“游掌案既得殊荣，行走于掌门座前，是太久没有理会过雪山之外的事情了。”

    游修远顿了片刻才知对方在阴阳怪气自己，他权当给李映真几分面子，答道：“我何德何能行走于掌门座前，不过是师兄见我声名狼藉、无处可去，念同门之情收留了我，容我在宗门中打杂。营造监干的都是一些杂事，我只是在营造监中任职，自然不如燕峰主乃掌门左膀右臂，神思敏锐。”

    燕雨行或许真如他那徒弟所言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听他如此有自知之明，不与自己竞争掌门心腹之位，当即满意许多，便将自己的推测缓缓道来。

    “掌门威德赫赫，功绩昭昭，一声琴音便令魔尊rou身化为飞灰。如今魔界废墟一片，那些魑魅魍魉没了魔息护体，若想潜伏于上界，势必得吞食上界生灵的血rou如老鼠一般苟活。他们修为大损，不可剖仙丹，便将主意打到了灵兽身上。”

    燕雨行森冷的声音中隐隐带笑：“照隐峰已追查他们许久，一群蛇鼠之辈，事到如今仍妄想死灰复燃。剐下他们的rou，正好献与掌门服用……”

    游修远一愣，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话。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任劳任怨下脏手为师兄剖妖丹取妖血……原来师兄服食妖魔血rou之事，并非他与师兄二人间的秘密。游修远微微皱眉，欲再问燕雨行究竟了解师兄多少，忽而转念想道，燕雨行乃师兄最得力的心腹，自然比他这打杂的更有价值、更能为师兄尽忠。

    昔年他为师兄杀了九师叔，又挥剑挑战元湛那伪君子，杀师叛逃，犯下累累罪行。少年时他总以为自己的手中剑要决浮云、斩妖魔，可到头来，侠客行的梦并不如师兄展颜重要。博师兄一笑，成了澜锋唯一的使命。他早知愿为师兄效忠之人不计其数，又明白自己从前为师兄所做的一切算不得什么，然而如今听见燕雨行亲口说出师兄并不缺他一个干脏活的，心中仍旧有几分失落。

    幸好他心性早已被他那暴君般的大师兄千锤百炼，虽略有一丝低落，在他深邃的眉宇间却分毫不显。游修远又道：“燕峰主的忠心当真日月可鉴，那不知照隐峰可有查出是哪一只妖魔？”

    “魔界诸侯如今都在苟且偷生。这般蠢笨，胆敢贸然上琼山来，大抵是那魔头哪个不甘心的死士罢了。蜉蝣撼树，妄想盗取门中法器为主子重塑rou身，待会杀了给掌门服用也不枉天地生养出这妖物。”燕雨行语气平常，宛如站在砧前讨论一只即将被宰杀的rou畜。他一面前行，一面于掌心聚起一团幽冷的青色火焰，将那凛凛鬼火传与游修远相看。

    游修远听他语气残忍至极，还以为鬼火中会映照出一头面目狰狞的妖魔。

    然而出现在火中的不过是一清瘦的绿衣少年，十六七岁，放于人间正是寒窗苦读的年纪。他又细看，方瞧出那少年额角已布满青色蛇鳞。魔界倾颓，妖魔失去魔息护身，大多已逐渐退化至原型。这少年一看便修为不高，却仍能勉强维持人形，大约是身上有什么法宝在身。游修远心道，燕雨行虽武功高强，却没什么常识。这怎会是魔尊的死士？分明是……分明是从前魔尊的男宠。

    魔尊的重火宫中广蓄美人，如一片永割不尽的繁花。这一枝死了，又有另一枝露水漪漪地绽放。无一例外，他们都会在颈间黥上一枚血红的火形印记，以示君上宠爱。

    游修远心内叹道，为了那样残忍无道的妖魔，即使明知必是一死也闯入琼山，当真可怜。

    “燕峰主，这小妖不是魔头的死士，不过是他的男宠。你且看他颈间的印记……”游修远声音低缓，“燕峰主不如留他个全尸罢，这样修为低下的小妖，想必对掌门修行也无多大裨益。”

    燕雨行面上的旋涡漆黑无底，夕阳之光无法映照其中黑暗。

    一道幽诡的声音自帷帽黑纱下传来：“为何留他全尸？妖魔不过是天地间的劣种，能为仙道中人所食，融于仙丹之中，是他们的荣幸。此为掌门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