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2/2页)

他问娘亲，父亲是什么人？娘亲望着他，良久，也只是说，不是个坏人。

    不是个坏人，也不是个好人。

    大了以后，他零零碎碎的知道了不少事情，武林中还流传着很多故事，他听到的每一个传闻，父亲都是大恶人，是那种死有余辜，天打雷劈的恶人。

    可娘亲却说父亲不是个坏人。

    或许吧，坏人不坏人的，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一个死人，怎么样都不打紧的。

    他只想好好侍养娘亲，可如今，娘亲病成这样，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在冰堡的日子愉快却又短暂。天越发冷了，娘亲身体不好，他也不敢再让娘亲奔波。

    “明年开春了，咱们到别处去玩。”

    娘亲笑着看他，一如既往的温柔，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

    他的心总是高高的悬在半空。

    临近年节了，娘亲病得更重了。

    大夫说，是年轻时伤了根本，生育时又经了凶险，能活到现在也是因着有内力支撑。

    他到各地去搜集名贵药材，奔波了一个月，回来时，娘亲已然昏迷不醒多时了。他没日没夜的守在娘亲床前，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真没用。

    父亲的坟在庄子后面的枯树林里，他年年都要过来祭拜。而今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刻着的字，只觉得娘亲太苦了。

    “我没用，你又有什么用呢？”青年冷哼一声，“你若是真的爱她，也该保佑她才是。”

    后来，娘亲终于清醒过来了，能吃能喝，气色也好了很多。

    “娘亲，我过了年就二十二了，也该议亲了，你可得帮我好好选选。”青年说着，掸了掸娘亲身上的雪，扶着她进了屋子。

    “我帮你选，不合心可怎么办？”

    “那我不会选嘛。”青年笑了，“那你教教我。”

    夫人笑着叹气，“可我也不会啊。”娘亲语气轻松，青年却听出来她是在说父亲。“总要找一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两个人能坦诚相对，不藏心事，身世不要太复杂，脾气也不要太暴躁的那种。”从娘亲的一字一句里，他仿佛看到了父亲模糊的轮廓。一个内敛别扭，身世复杂，脾气暴躁的男人，可能还是个疯子。

    娘亲看上那男人什么了呢？

    他头一次怀疑，娘亲真的喜欢这样一个疯子么？他看着叔叔婶婶恩爱多年，便下意识地认为他的父母也是相爱的，但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结合都是两厢情愿的。

    转眼便是除夕，他陪着娘亲喝了两杯，一同守岁，说着过几日去冰堡给叔叔婶婶拜年，便见娘亲眼底一黯。

    他咬了咬唇，感觉娘亲不太想听这些，便转开了话题。

    “静林。”娘亲突然打断了他，青年应声，“娘亲希望你往后余生都能平安，找一个能好好相守一生的人就够了。”所以，娘亲才会给他取名余生安。

    “娘亲也可以的。”青年咽了咽酒水，辣辣的烫着喉咙，“娘亲愿意的话，也可以找一个能相守一生的人。”

    娘亲端着酒杯，望向了不知何处，只淡淡的笑着，摇头，“没有了。”

    他不懂这句‘没有了’，到底是指什么，是没有可以相守一生的人了，还是没有愿意相守一生的人了……青年拿了酒壶倒酒，突然很想问清楚一些事情，斟酌再三，还是开口了，“他爱你么？”

    娘亲闻言一愣，缓缓地喝下了杯中的酒，笃定地开口，“爱，他说我是他此生最爱的人。”

    “那你爱他么？”

    娘亲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那你后悔么？”

    “不后悔。”

    “为什么？”

    “他求我不要离开他，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了。”

    他，没有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却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了。

    三更时娘亲睡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娘亲躺在床上，容颜依旧，还隐隐有些笑意，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娘亲梦到了什么呢？

    他想了好些天，却没有头绪。

    娘亲的坟也葬在了枯树林，挨着父亲的坟。

    他想着娘亲那日说的话，【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了】，对父亲来说是这样，那对娘亲来说，是不是也一样呢……

    开春了。

    他兴致勃勃地收拾好行李，等走到娘亲的房间时，才突然想起来，娘亲已经过世了。

    和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洒在了地板上。

    他不知为何，在娘亲的房间里哭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