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女和抉择 (第1/1页)

    自那天后，徐应诲终于会来看我。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的事情，像是我从未去过绣庄，从未撞见过她对燕初的柔情。

    她偶尔会留下来睡觉，睡觉时生怕碰到我的肚子，大手还会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像是在哄我。

    可我睡觉从不需要人哄。

    从不。

    我也从未在早起时见她。

    小野出生前几日我隐隐有些不安，愈发地想见徐应诲——但我说不出口。我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喜欢徐应诲了，她也好像不再喜欢我。

    只有碧桃陪我。

    我问碧桃：“碧桃，你会想回家吗？”

    碧桃摇头：“不想，我唯一的jiejie在战场上去世了……我，我没有家了。”

    我说：“我想回家。”

    可我也没有家可以回了。

    我是在午间发动的，京城的初夏便炎热得要命，我本就因怀孕食欲不振，又苦夏，一日能吃上半碗米已是极限，唯有徐应诲抽空来陪我时，我才会多吃些。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抓不住手中的碗，还未反应过来，下体便猛地喷出液体，碧桃慌慌张张地喊来产公，又与他们一同把我安放于产床上。

    产公一边道着得罪，一边脱掉我的裙子，又探手进去感受那宫口是否开放。我已然羞愤难忍，但实在没力气表达自己那所剩不多的自尊。

    他们垫高我的屁股，说宫口未曾打开，羊水也所剩不多，让我躺着不要动弹，否则婴儿会窒息而死。碧桃抓着我的手，小脸吓得白一阵黑一阵，只等产公们出去了，连哭声都要压抑：“公子……我，我去寻将军来……”

    碧桃甚至忘了该称呼徐应诲为小姐。

    我努力笑笑，安慰他：“别怕……徐应诲不会来的，她……她前日跟我说，今日她要去参加家宴。”

    碧桃说：“那公子你怎么办？我……我去寻大夫……不对，我去让厨房做些吃食，你今日都没吃上几口饭……”

    我看向碧桃。

    初见时瘦小的少年如今眉眼都舒展，一双桃花眼却被泪水浸得红透。

    我说：“碧桃，可以给我讲讲你吗？”

    他说他出生在南方的小村，三岁时母父便死于土匪入村的屠杀，百人的小村只余不到十人，他只能跟着同母异父的jiejie讨生活。

    好不容易生活能让人松口气，朝廷便开始征兵北伐，他那十七岁的jiejie只能应征，留下他一人。

    再次听到jiejie的消息时，便是徐应诲带着人找到他，跟他说，jiejie死在和北羌人的战斗中，是站着死去的，是个英雄。

    碧桃抓着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将军当时便如天神下凡一般，降临在我面前，虽然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

    他说他曾喜欢过徐应诲，被徐应诲送来照顾我时，他出奇的愤怒。

    “……但，见到公子你之后，我便不愤怒了。”碧桃说，“公子你实在是……。”

    我接话：“可怜。”

    碧桃说：“并不——好吧……我……我曾见过燕初皇子一面，那——我读书读得少，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但他和将军走在一起时，我便知道，我什么也不是了。”他摸着自己的心口，“萤火如何与皓月争辉？我当时却恶狠狠地盯着他，想着，若是他发火打杀我，将军看清他是何人也好，但他甚至……甚至都没有看我。”

    碧桃落下泪来：“公子，我……我什么都不是。”

    我反握住他的手，只说出谢谢二字。

    我和碧桃都知道，我们是同类。

    小野出生在夏夜里。

    我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产公寻了参片让我含在嘴中，设法不让我昏睡，由是如此，我也险些生不下这个孩子。

    产公道：“恭喜公子，是个女孩！”

    ——像我，还是像徐应诲呢？我却没力气看她了，只因小野的平安诞生松了口气，便沉沉地睡去。

    我想，要是我一觉不醒，也算是幸事。至少我不必纠结于徐应诲是否喜欢我，我的决定是否是个错误。

    醒来后，碧桃抱着酣睡的小野给我看，小声地说：“公子，你瞧小野多可爱。”

    我疲惫不堪：“……嗯。”

    碧桃看向我，只让奶爹抱着小野下去，说：“公子，小姐在外头站了一宿。”

    我背过身，没有言语。

    碧桃自顾自地讲话：“小姐得知公子平安诞下小野，很是激动，但今日小姐还需上早朝，所以未能来见公子你……”

    我抓着被子，咬着牙。

    我一点也不平安，我险些死了。

    可我就算差点死了，徐应诲也不来看我。

    再次见到徐应诲，是小野满月的时候。

    小野生得可爱，又乖巧，甚至已经学会了认人，见着我和碧桃就乐得直吐泡泡，见到奶爹他们则会皱起没有几根眉毛的眉头，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们，随后便被抱去喂奶。

    她来时，我正逗弄着小野。

    她说：“……青……青禾。”

    我说：“嗯。”

    之后我们都不再言语，还是碧桃小心地溜进来，揣起小野就走，给我们二人留下交谈的空间。

    我先开了口：“徐应诲，若是你不想我留下的话，那我现在就走。”

    徐应诲说：“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会让你走的。”

    我们又都沉默了。

    徐应诲一直都不愿意做决定，我不知道她只对我这样，还是——我脑中突然浮现那日她穿着墨色将服的模样，她可是将军，她……她怎么可能做不出决定呢？

    我想了想，说：“你给我一个答案吧。你如果觉得我的存在是个麻烦，或者说你对我不再有感情，只觉得我是个负担的话，那我走就是了。”

    徐应诲这次回答得很快：“我从未觉得你是个麻烦，也从未觉得你是个负担！”

    我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第一次，我说我要留下来，我让她要了我。

    第二次，我仍说我要留下来，我要做她的外室。

    第三次——我不能，我不能没脸没皮地连说这种话，说三次吧？

    我的泪已经留下来了，只看着徐应诲：“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