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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原来都只不过是，一条小蛇在乱石之下做的一个美梦。

    贾诩周身被温暖包围，像是身体已经碎裂，流淌在无边无际的天河夕晖之中。

    宁静，轻盈。

    不知道要漂流到哪里去，他看到自己漂浮的手，漂浮的心脏，漂浮的右腿……

    逐渐地，视线里出现了其他人的躯体器官，董卓的头颅，西凉军的，壶关守军的……

    大家都残缺不全，血色淋漓。

    贾诩明白，自己这是死了，这条河大概就是忘川，人界与冥界的交界处。

    以前总以为忘川可怖，没想到是这么美丽的所在，尽头光辉璀璨。

    计策已成，奉孝和学长一定是得手了，连董卓的尸体也在这里。

    太好了。

    他们抓住了最好的机会，避免乱世陷入更深的渊薮。

    这样一来，奉孝一定能够看到乱世的终结。

    这是他应得的，一个那样为了芸芸众生殚精竭虑之人，看尽世间疾苦，也该看看他亲手创造出的，崭新的未来。

    所有的心血都没有白费。

    奉孝和学长皆是治世能臣，有他们在，安定太平的日子触手可及。

    贾诩闭上眼睛，感受温暖的河水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

    世道有治就有乱，如同有日便有夜。

    即使没有他们，乱世依然会走到尽头，就像黑夜一定会过去，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但是，为什么不能让黎明早一些到来……？

    如果能够早一些，再早一些，奉孝就能看见他的理想实现。

    贾诩知道，奉孝一直在等一个能够结束乱世的英雄。

    在这一点上，贾诩认为自己比他幸运。

    世上最多谋善断、也是最风流不羁的英雄，天幕中最闪耀的星辰，他早已经找到，并追随已久。

    乱世终结，曙光重现的景象，他也见过不止一次，而奉孝还没亲眼看过。

    真想和他一起看看……他们亲手缔造的未来。

    想看看他那双狡黠如狐的风流眼中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好想再和奉孝见面，还没有来得及最后说一些话。

    太行曲折山道上，他竟然连头也没有回。

    贾诩的心中忽然觉得很冷，像是有风吹了进来。

    还会……再见到他吗？

    “文和…文和？”

    有声音从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很熟悉，很温柔的声音，像是星星坠入水面，落在他的心底。

    “文和？”

    贾诩的心脏倏然揪紧。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快要入夜了。

    月亮还未升起，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荀彧带着郭嘉纵马飞驰，来到此地，了望着已经被乱马踏遍、摧残殆尽的关口。

    壶关战场遍地是零星的火光，燃烧在战旗上的，燃烧在兵士的尸骨上的，烈烈不灭。

    城楼倒塌，将许多人埋葬在乱石之下，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人，难如登天。

    沉默，站着的活人和葬身此地的死人一样沉默，终究是晚来一步。

    郭嘉不善马术，下马时险些摔倒，勉强扶住。

    一条金蛇攀上荀彧的鞋面，一双黑玉般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荀彧与它对视，金蛇转身疾行，引着荀彧来到城门口左侧，做下钻之态，却碍于乱石阻隔，无法进入。

    荀彧立即会意，俯下身，双手挖走碎石和尸块。

    快…一定要快。

    郭嘉也朝荀彧的方向赶来，看见荀彧在一片狼藉中拼命挖掘。

    那废墟残骸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偶尔掉出人的一条胳膊和半个头颅，宛如尸山。

    融结在一起的尸rou有烧焦的痕迹和味道，显然是西凉军把尸体堆放在这里，又点了一把火，后来城楼二次崩塌，掩埋了所有人。

    “……”

    郭嘉闭上眼睛。

    文和一定不在这里。

    文和不可能在底下。

    郭嘉转身欲走，却左膝一软，跪伏在地。

    身体像是要被风吹散了，却那么重，重到不能起身。

    郭嘉平生痛恨一种人。

    做出决定却无法承担后果的人。

    郭嘉平生蔑视一种人。

    在最坏时机做出最差决定的人。

    愚蠢，短视，盲目，毫无责任心。

    当初，他亲手放弃了文和，现在，他又亲手放走了董卓。

    郭嘉低着头，他想，再过一时半刻，没准自己的脑袋也会滚落下来，成为尸骸中的一员……

    “奉孝！文和他…他还活着！”

    郭嘉一怔，倏然抬起了头。

    “文和……”

    荀彧跪坐在地，怀中抱着一个满脸血污、遍体鳞伤的人。

    从来在人前体面温雅的名门公子，此刻浑身颤抖，眼中堕泪，手上血rou翻剥，狼狈已极。

    郭嘉用尽全身力气站起，向前奔去。

    已经黑透的天际，月亮终于升起，以一种不容置喙、不容抵抗的姿态，将皓雪清辉笼罩每一寸土地。

    “学…长？”

    待续